迷影:电影与仪式感




“无论如何哀悼也无法使这种在黑暗的影院中正在消逝的或色情或沉思的仪式苏醒。”

1996年2月25日,一篇刊于《纽约时报》的评论引发众人在此后相当长一段时期的广泛讨论 (其中尤以电影界最为热烈),苏珊 桑塔格在这篇名为“电影的衰落 (The Decay of Cinema)” 的文章中,基于对电影发展历史以及资本影响之下产生的电影产业化的描述,结合美国上世纪末出现的家庭影院热潮和剧场影院的削减现象,对刚刚庆贺其百岁诞辰的电影艺术提出或将衰落的担忧[1]。事实上,她在文章中进一步解释,“或许走向终结的并非电影而是迷影情结…”,桑塔格将“迷影 (Cinephilia)” 视为决定电影这一艺术形式存亡的关键,在其文末更断言:“如果迷影死了,那么电影之死也将不远” [2]。李洋前辈在其著作《迷影文化史》中,认为“电影迷恋仿佛一种文化宗教的现代形式,一种世俗化的新宗教…” [3]。桑塔格所强调的迷影,实则依托于这一“宗教”在其观影等空间活动中所具有的仪式感,在特定的时间内将众人及其注意力“集中” 于影院中,以其独有的艺术形式实现对观者的短期“催眠” 。而这种观影的仪式感以及迷恋情结的产生,极大程度上受影响于影院剧场的空间环境/空间关系。


影院与仪式 (ritual)


图 希腊剧场 来源 网络

“剧场 (theatron)” 一词原意为“看的空间 (seeing space)”,在古希腊时期,剧场中的座位被设置为半圆环状,乐队置于中央,而舞台位于乐队的后方。这样的特定的空间形式在限制了观者的同时为其提供了观看的有利视角 [4]。同样作为“看的空间”,影院保留了剧场的大体空间特征,不同的是乐队以及舞台被银幕和音响代替,某种意义而言,影院 (及剧场)中人们对空间的使用方式始于远古聚落的祭祀活动,演员成为影像化的萨满 [5],迷影替换了对宗教或祭祀活动的信仰。

若1895年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印度沙龙活动中放映的不到一分钟的《工厂大门 (Sortie des usines)》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一部电影 [6],那么某种意义而言,放映这部电影的巴黎卡普辛路14号“大咖啡馆”则应是第一个“电影放映厅”。入口/座位/银幕等彼此构成的空间关系,售票/入场/就座/观影/离场/分享感受的这一过程,以及电影制作者,表演者,放映者,观者之间的社会属性,生产出了影院这样的独特空间,并因其中的种种序列与规则使得这一空间具有十足的仪式氛围。随着电影百年间的迅速发展,出现了数量众多的大小影院和戛纳圣丹斯等规模不一的影展,以及诸如刚刚举行的奥斯卡金像奖等诸多颁奖礼,均为大众或迷影者对电影/导演/故事/摄影/表演等的迷恋与追随提供了充足空间 [7]。然而“当影像可以出现在任何尺寸和种类的表面如:剧场中的银幕,舞会的墙壁以及运动场馆上方悬空的巨大屏幕… 当电影逐渐成为一种主要且易上瘾的家庭娱乐方式之一,影院剧场陆续被关闭,许多城镇甚至没有一个影院” 时,当知晓电影与影院之间的百年密切联系正在被其他方式所替代,便能理解桑塔格的焦虑:“无论如何哀悼也无法使这种在黑暗的影院中正在消逝的或色情或沉思的仪式苏醒。” [8]

然而,在她提出电影将逝的二十年后,在DVD和在线影院盛行的今日,第七艺术依然跳动着脉搏并不断萌发出新的创作者与观众。笔者认为,或许当她提出迷影这一情结时,过分关注于影院这一物理空间环境的作用。不可否认,影院独有的空间形态以及光与声的渲染加强了这种仪式感并且仍然是大多数影迷与电影工作者的圣地,也是普通大众选择逃离日常生活环境的第三空间 (the third space)。但当看电影这一行为脱离了影院空间,迷影情结就难以生存了吗?事实上,当影院关闭时,迷影情结在观看DVD等行为中延续,并通过迷影者的分享在其所处的社会关系中扩散。售票/入场/就座/观影/离场/分享的过程被购买/播放/观看/关闭/分享的另一形式所替代,在这两种过程中,不变的是情感上对电影艺术的痴迷以及电影工作者与迷影者之间的社会关系。

同时,在线影院等网络电影社区也为迷影者与大众提供了另一种选择,以国内非常盛行的弹幕视频网站为例,暂且不论相关的版权问题,这些网站提供了一种不受地理因素约束的虚拟观影空间。观众甚至可以根据自身喜好选择不同规则,打开弹幕即时讨论,或者安静互不干扰的观影,并且网站上所显示的当前观众数,不正是现实放映厅中与你一同观看电影的人数。这样的赛博影院 (cyber-cinema) 以及家庭观影等其他方式,虽有着不同于传统影院的空间尺度或形态,但某种程度而言,也使得迷影者的电影迷恋以及相互的社会关系在脱离电影院或巴黎的咖啡馆后依然存在。


电影中的仪式

电影的仪式感不仅限于观影的过程与形式,更受影响于其内容。除去对区别于日常生活或盛大或静穆 (《入殓师》) 的仪式的再现不谈,经由电影中对生活场景的再现(亦或再造)以及故事的叙述,极易让观者联系自身生活并进而审视日常生活与空间行为。


图 电影《房间》剧照,来源 网络

在今年的影片中,个人非常喜欢电影《房间》前半部分对房间内母子生活的表现,小Jack在起床后十分认真地向盆栽/椅子/水槽等依次问好,经过每一日的重复,向家用物件打招呼这样一种本具有玩耍 (play) 性质的行为成为一种颇具仪式感的routine,家具与男孩之间作为朋友的情感联系替代了原先单纯的物理使用功能,使得这个无法逃离的生活了七年的狭小空间,被转变为Jack与其母亲以及一众“好友”共同生活游戏的积极空间。

如果《房间》中的空间因其事件的特殊性仍显得于我们生活相离甚远,那么在系列电影《小森林》中,主人公市子在特定的时节采摘果子,依照一定次序制作食物,以及餐前庄重的“我开动啦”,无一不将这种日常生活中的仪式感表现的淋漓尽致。当然,制作品尝美食与仪式之间的关系再写一篇也难以讲清,况且有些偏离这一篇的主题。 只是,当看到银幕上的市子用心的将此前自己制作的胡颓子果酱涂在面包上,看到她讲节节草“在当时可能是珍贵的食材,作为宣告春天来临的大自然珍贵”时,或许我们也在这样的电影中,收获了生活的正确姿态与诗意。


图 祭祀仪式 来源 网络

远古,部落的人们围在聚落中央的大片空地,献上祭品,萨满走上高台开始一系列舞蹈诵咏之后,观看仪式的人们觉得自己受到洗礼。


注:
1. 在1995年电影诞生一百年时,桑塔格的这篇评论就已发表于《法兰克福评论报》中,名为“电影诞生一百年”,并于次年在《纽约时报》重刊。
2. Sangtag S., 'The Decay of Cinema', The New York Times, 1995
3. 李洋,《迷影文化史》,复旦大学出版社,2010
4. Bordwell D., Narration in the Fiction Film, (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85)
5. Chee L., Lim E., Asia Cinema and the use of Space: Interdisciplinary Perspectives,(Routledge Advances in Film Studies, 2015)
6. 艾洛,《是代表电影诞生的第一部电影吗?》,http://www.douban.com/note/531547856/, 25-02-2016
7. 见林雨澄在《影舞者的空间展演场域》中对金马影展等活动中迷影者合作订票行为的描写。
8. “No amount of mourning will revive the vanished rituals — erotic, ruminative — of the darkened theater.” See Sangtag S., 'The Decay of Cinema', The New York Times,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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